好好笑啊

走了。

向 死 而 生

  *人设,界线模糊

一、

  吉尔伯特梦到过死亡。



  在角落歪斜男人吐了个烟圈,咳嗽着离开昏暗拥挤的酒馆。男孩儿刺猬般蜷在长椅下,恍然间似乎看到了自己早逝的母亲柯兰湖般温柔明亮的眼睛,死亡是什么样的?梦醒后用膝盖从木椅下爬出来的吉尔伯特抹掉眼角的泪,想,那儿能聆听他的一切,在碧蓝宛如路德维希眼瞳般的天空上。



  吉尔伯特是个孤儿,流浪在柏林街区,在满城金发蓝眼的、高贵的纯粹日耳曼人种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破烂的英国产布做成的衣服,脚蹬双开口脱胶的灰色运动鞋,干枯的银发稻草般杂乱,遮不住一双神气活现的夕霞海洋。他没有加入任何军团,因此身上一个勋章都没有,但他也乐得如此,甚至在路过轰隆作响为第三帝国制造弹药的工厂漆黑高大的铁门时会厌恶而不屑地唾出一口唾沫,以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他曾经也有过家,在东普鲁士,暴风雪光顾后的孤独城市里,他踩着雪奔回家。长姐正愁眉苦脸地收拾被涂得一塌糊涂得自行车,父母的嘴唇在灯光下轻幅度的蠕动。



  他那时无知得很,只问姐姐:“怎么啦?”姐姐温柔地笑着回答他:“是你最喜欢的恶作剧,不过这次那些小家伙玩过分啦。”

  吉尔伯特当然知道小家伙指那群戴袖章在街道上游行喧闹的人,听了姐姐的回答,他得意而快乐地说:“既然是恶作剧那就没关系啦!”



  他们的父母似乎也被这阵笑声感染了,不再低声交谈,转身招呼在学校疯了一天的儿子来吃饭。压抑低沉的气氛被男孩爽朗热情的话语冲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是吉尔伯特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姐姐。



吉尔伯特的姐姐是幸运的,她和她年轻的犹太爱人携手坐着飞机去了美国,离开了这个一触即发的国家。他们在大西洋的另一侧过完了平淡的一生。



  但他的父母——他的犹太母亲被抓去了集中营,父亲嘶吼着无论如何都要去陪她,拿枪指着吉尔伯特的父母、甚至年纪不如吉尔伯特大的几个兵强硬地将他的父母撕扯开,分开来押走。提前被父母藏好的他压抑着喉口的啜泣,仿佛有尖刀在那里来回绞旋,血腥味弥漫满口,冰冷的眼泪流进衣领,恐惧是冰窖,锁死了他鲜活跳动的心脏。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孤独了。他翻出家里仅剩的金项链和马克钞票,将祷告用的银十字郑重挂在自己胸前,孑然一身像被风刮向四方的蓬草。没有人能理解他的绝望与恐惧,也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决心与坚强,他无人可倾诉悲伤痛苦,只能嘶哑地向天空发出咆哮,徒劳地流光眼泪,一个人承担着生命活下去。



  他恨上了整个世界,但在这庞然大物面前显得渺小苍白。



  他像游曳在城市角落里的白色幽灵,充满秘密,被每一位伟大的日耳曼母亲恐惧着——“瞧啊!”她们说,“那是吉尔伯特,会让我们的儿子纯洁忠诚的心被污染!”那些黏满血块和人命的行尸走肉般的荣耀由她们嘴里说出充斥着甜蜜、满足与骄傲,但夕阳没有照进她们早早拉上窗帘的屋子,而是坠进了吉尔伯特的眼睛。他冷哼一声,走了,却没有注意到有个男孩正从门后踉跄着奔进已经属于他的夕阳,用湿润干净的碧蓝色眼睛懵懂憧憬地注视他瘦削孤独的背影。



  那孩子叫路德维希。



二、


  路德维希想要自由,事实上,他对于自己十二岁以前的生活几乎毫无印象。吉尔伯特像一道激烈的雷电劈开父母为他制造的囚笼,引领他前往自由的彼方。



  事实上,路德维希拥有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会拥有的一切。疼爱他的父母,富裕优渥的家庭,他纯正宛如流动黄金般的发丝在阳光下剔透沉稳,碧蓝的眼瞳里是天宇的颜色,母庸置疑,他是日耳曼人。但他惊觉自己是囚笼里的金丝雀,每一步都被操纵着,腓特烈大帝中学,亲卫军团,父母压在他后背上扭曲的希冀让他惶恐不安,他见过犹太人哭喊着被脱出楼房,远处滚滚黑烟在天空流动,洗澡室的火焰日夜不停,他本能的厌恶这一切,但他无人可诉说,他只能在梦里默默流泪,伸出手掌颤抖地拢住从天上飘落的雪花,跪在巷角的黑暗里为逝去的生命祈祷。



  “我也拥有过这一切。”吉尔伯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却讽刺得不行,“我的母亲拥有美丽如同阳光下雪峰般的银发,她睿智博学、温柔善良,悦耳的嗓音是上帝的恩赐。可她已经死了。”



  路德维希低声嗫嚅地说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尾随了十七岁的银发男孩三天,终于被肮脏高大的流浪儿拎到自己面前不耐烦地询问。吉尔伯特将自小养尊处优的他摔到墙上,眼里憎恶与压抑凝结成灼灼暗火,烧的路德维希喘不过气。他没有目的,只是想窥视他自由如同黑鹰的世界,孤独是不可见的,但吉尔伯特的孤独是诗歌,深沉的、粗粝的,能够打破他身边的一切阻碍。他是惊雷暗火,他是不屈脊梁,他斩开那无垠碧波,剖出了柔软的心脏。



  吉尔伯特从来不是个心狠的人。



  “行了。”他说,“你跟着我走吧,别忘了给你父母留张纸条,你还会回来的。”

   


三、

  

  吉尔伯特开始喜欢路德维希了,他让路德维希改口叫他哥哥,甚至把银十字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路德维希像只无辜而纯洁的小鹿轻巧地跟在他身后,陪着他在这个国度四处流浪,白嫩的指尖磨破了他就吮一吮,膝盖摔在碎石上鲜血淋漓,他就用衣角擦一擦。吉尔伯特教什么他一学都会,包扎伤口,藏匿犹太人,给党卫军暗中捣乱。他享受着渴慕已久的自由,鞋底踩过履带碾过的土地,亲眼见证了究竟有什么在发生才会有信念真正在心底生根发芽。吉尔伯特在夜里会给路德维希讲故事,他敞开心扉后是个温柔的人,低声为路德维希数羊,哄他入眠,路德维希不在夜里哭泣了,他变得坚强又勇敢,攥紧拳头后力气已经和吉尔伯特一般大小。



  这个世界都疯了,但这个世界还值得被爱。



  吉尔伯特加入了地下党,还谈了个女友,叫尤露,是个和他一样坚强的姑娘。飘零者找到了根,他找到了奋斗和生存的价值意义,而不是向从前那样仅仅为发泄、情绪与承担父母的生命,路德维希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他们三个人聚在狭小的房间里读禁书,吉尔伯特高声朗读莎士比亚,英俊又锋利的五官都一点点柔和下来,他的脸上带着和烛光同样温度的笑容,眼睛里充斥着希望。



  “你的努力一定会让这个国家的黎明早一天到来!”



  路德维希用手握住胸前冰冷的十字,发现它被自己暖热了。



四、


  “你该回家了。”吉尔伯特说,“你父母一定很想你,即使他们的信念是错的,但爱没有错。”


  “就像我爱你?”路德维希悲伤地问,“你爱我吗,哥哥?”


  “我爱你,我比你的父母更爱你,路德。”吉尔伯特低沉地说,“但你的父母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们。”



五、


  吉尔伯特最终还是将路德维希送回了家,他在路灯下向露台上的男孩微微弯腰,接着,像只夜行的野兽潜伏进了城市的阴影。家里宴会热闹的音乐声让路德维希额角发痛,他不喜欢皂角捣碎后的香味,也不喜欢那些翩翩起舞的纳粹军官,明明屋内灯火通明,罪恶却肆无忌惮地狂欢,图留光明在角落苟延残喘。



 他又回到了笼子里。但他不再孤独了。路德维希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棱角至今分明锐利的银十字,缓缓露出了微笑。真奇怪呀,他明明只和吉尔伯特认识了不到一年,半大少年却将他从压抑中拯救出来,兴许是因为吉尔伯特心如烈火而身若刀锋,兴许只是因为······


  他们一样孤独。



  路德维希微笑着陷入沉睡,梦里的吉尔伯特正逗弄一只小鸟,大咧咧地对他说:“小鬼。”


六、


  吉尔伯特梦到了活着。

  他大笑着在酒馆里喝光一整杯啤酒,摇摇头,说:“小鬼。”



  声音在嘈杂中瞬间被淹没,路德维希能不能听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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